金方廷 | 上小红书,做个诗歌博主

发布者:高赟斐发布时间:2025-02-15浏览次数:12

中国的文学史尤其喜欢讲述这样一种故事:来自民间的诗歌只有通过文人点石成金的改造之后才能成为经典。而网络时代的文学正在“颠倒”这种熟悉的文学史叙事。许多网络文学研究者已经注意到,网络文学在新世纪之后异军突起,彻底改写了中国文学的生态版图。用更通俗的话说,一切以“网络”为阵地的文学生产,本质上都是绕开既定文学场域去“另开一局”。但这种“线上”“线下”文学相互隔离的二元格局如今也已难以为继,不仅因为部分在网络上写作的人试图赢得更多来自传统文学方面的认可,更大的变化出现在传统文学那一边:大量纸媒文学期刊开始往“线上”转型,许多知名作家采用“个人IP”形式运营个人的新媒体形象,各类文学比赛也开始有意识吸纳网络文学……当互联网已经是我们获取资讯和信息的第一媒介,文学在这股媒介变革中或许也已经变成了资讯、信息和数据的其中一种形式。

在这种奇怪的文学合流趋势下,“在小红书写诗”就成了引人关注的文化现象。据统计,小红书上诗歌相关笔记已经超过两百万,来自近九十万名创作者,年轻人被认为是“小红书读诗、写诗的绝对主力”。在小红书上,既有传统诗人的进驻,但更多的则是声称“写诗一年,粉丝过万”的诗歌博主,写诗也被看作是“找到上班之外的另一条人生路”。

姑且不论写诗是否让互联网上的芸芸众生找到了“另一条人生路”,但通过打造诗歌博主,小红书却实实在在地“拥有”了诗歌,为平台补足了一块新的内容“拼图”。

小红书上的网络诗歌

曾有一位同样也是诗歌博主的小红书用户,用“大众诗写的窄化和资本营销”描述小红书上的网络诗歌。他认为,眼下的网上诗歌无非两种类型,一种是在内容上“表达对日常事物/事件和对生活状态的情感化理解”或“表达出面临情感挫伤后的自我释怀”,另一类则是“以古诗中的婉约派为情感底色,加上现代汉语的公共词汇”或“用中学语文中的现代诗(朦胧诗)加上流行歌曲的押韵方式”写成的诗歌。更尖锐的评论者甚至直接把“小红书写诗”斥为“矫情文案”和“有事没事分行换个图就是诗”。

小红书@流浪的柳泽生

针对网络诗歌“经典匮乏、精神萎靡、诗性缺乏”等问题的批评由来已久,可小红书上的诗歌与此前引起广泛讨论的微博写诗有着很大区别。相比之下,小红书上的诗歌仿佛褪去了“以诗炫才”的个性冲动,它们大多数延续了“经久不衰的青春呓语”,在小红书上演变为充满“小清新、小唯美、小机智”的文字景观,大多体现出更为明确的都市情怀与消费色彩,却缺少了早先网络诗歌的“无厘头、快餐化、段子式”的“狂热”姿态,也不再具有阶层意义上的“草根”色彩。同样,小红书上的诗歌博主也不同于以微博为阵地的KOL(意见领袖)式“诗人”。

尽管“诗歌”仍旧是小红书博主们的身份标签,但他们的诗歌已不再哗众取宠,更很难吸引眼球,如今我们看到的是,诗歌与平台彼此相安无事,以至于很容易让人怀疑,这个时代的网络诗歌是否早已完好地被平台所“驯服”。一旦从这样的视角去观察小红书上的诗歌博主,便不难看到,他们首先是“网红”,其次才是“诗人”,而且这些诗歌博主在小红书上的创作也存在显著的时代共性。

小红书上的诗歌是视觉性的,这些诗作同“粘贴”在各类风格图片上的文案高度趋同。它们不以纯粹的文字形式发布和流通,而总是呈现为附着于图片之上的、带有情绪指向的文本景观。诗歌博主们不仅以差异化的诗歌创作区分彼此,在平台上,比文本更直观的差异是随同诗歌文本一同发布的图片风格。诗歌博主“焦野绿”选择将诗作“粘贴”在各类裸露的城市墙体图片上,原创诗歌被伪装成随心涂鸦的“墙画”,为诗歌文本赋予了确定的视觉概念场景。另一位女性网络诗人“隔花人”对于诗歌的图文拼贴关系有着更为多元和富有设计感的理解,她创造性地引入当代艺术(如贴满诗歌碎片的假人模特)作为展现诗歌的新型载体,让诗歌不再拘囿于二维的平面表达。曾出版过《赶时间的人》的外卖诗人王计兵也在小红书上写诗,他最具标志性的文本视觉表达是用外卖“订单纸”记录诗作,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创作者真实的职业身份。

小红书@焦野绿

小红书上的诗歌使用的是非陌生化的语言,却不乏“抖机灵”意味的警句。诗歌博主“小韬CHENTY”的许多创作就属于此类,她的大部分诗作看起来都无关抒情,而更关注如何以带有诙谐感的日常语言来讲述日常生活中的“微型”道理。读者对这些诗作的兴趣也和“共情”无关,而旨在寻求抱团取暖般的认同。如《努力的一部分意义》全文仅一句话:“努力的一部分意义/是把我担心的/变成我放心的”。发布这首诗时,作者还写了一句题词:“认真加油努力,也许能够放下些许焦虑”,诗作下方则充满了表达认同的评论。这些原创诗歌固然语言“平直”且缺乏修辞、意象单一,但网络读者对这些诗歌的渴求,似乎仅仅是为了换取一种“心灵按摩”式的自我说服和即时开解,除此之外,也不再从文字中寻求更为深刻的心灵共鸣。好像进入网络时代之后,诗歌就变得像消费品一样速朽和易逝。我们同诗歌在茫茫网络中随机相逢,经历文字带来的交流和共情之后,也就剩下随即遗忘的结局。

不论如何,从互联网文化生产的逻辑来看,这些在特定平台上出现的相似诗歌风格是被平台环境筛选出来的结果。因为小红书用户普遍都是“视觉动物”,所以小红书诗歌的读者也偏爱视觉风格的新颖表达。在一则讨论文字类博主的帖子下面,大量用户分享着自己喜欢的网络诗作,其中绝大部分诗歌文本都嵌套在令人眼前一亮的视觉创意之中,如用碎片拼贴而成的诗、写在创可贴背面的语句、留在记事贴上的只言片语,等等。将诗歌文本“写”在视觉创意之上是这个平台用户共同“用脚投票”的结果。也因为小红书很难称得上是一个适合抒情的“场所”,所以这里的抒情诗歌都“情不知所起”,却又总是用情不深。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个时代的诗歌读者对意见和表态的关注,多于体验情感的直露和宣泄。

然而更重要的是,小红书上的诗歌还是太过于契合平台内部的功能板块设置,以至于不管是诗歌还是其他东西,在这个平台里的最大功能,就是服务于铺设新的“网红赛道”,从而制造新的“网红”。在我的印象里,QQ空间里就曾流传着以相似断句方式写成的“青春疼痛文字”,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我们见证着平台批量且便捷地制造着“诗人”:吟咏几句关于生活的随感,就可以在平台内即时生成图文帖子;只需要加上“诗歌”的相关标签,点击“发布笔记”,就会被平台算法推荐给“可能感兴趣的人”。一旦围绕“诗歌”主题发布的笔记得到足够多的关注和响应,个人主页就会成为具有数据展示效应的指标和统计,超过“千粉”关注,就可以随时和品牌方“合作”——不论这种“合作”的表面目的是不是“带货”,毋庸置疑,这就是小红书上写诗的“日常”和“必然”。因为小红书是一个最适合孵化“网红”的地方,而不是专供发表作品的文学期刊,相反,小红书会把所有“发表”的“笔记”转化为个人主页的价值数据,作为是否可以成为“网红”的参考指标。

所以,讨论“在小红书写诗”的本质并不是评论和分析诗歌,而是探讨平台上身为特殊“网红”的诗歌博主。进入数字时代的文学,“民间”和“精英”相互渗透影响的二元框架已难以奏效,新的问题变成了:文学在数字时代的命运,取决于以“文学”为身份标识的人将在数字平台中如何实践。

平台中的诗歌博主

诗人是传统文学里最重要的一类身份,但诗歌博主却只是平台上一类特殊的“文化生产者”。如前所述,在充满软性广告营销的小红书平台,“诗歌”更像是涂抹在“网红”身上的时髦标签。所谓“全职诗人”从来不纯粹只写诗,而是以“诗歌”吸引用户的关注,从而兑换“与品牌展开合作”的机会。

诗歌博主的本质仍旧是“网红”,即使平台试图用“诗人”的称谓来掩盖这种变化的实质,并用“在新媒体平台上,诗歌创作者已不再局限为专业诗人,而是人人均可成为诗人”这样的标语鼓励更多的人进入“诗歌”这个看起来并不拥挤的赛道,可这种围绕个人IP的运营,除却打造了“互联网平台”同“经典文学”之间的话题性“碰撞”,仍旧只是一场批量生产诗歌博主的内循环——先汇集起一批平台内原创的“诗歌”,随即在“诗歌赛道”短期炮制大波流量,然后再制造出更多的诗歌“网红”。

总而言之,诗歌是这场平台游戏的手段,而非目的。只有不断制造诗歌博主,才能更好地将“文学”镶嵌进平台内部的文化生态版图之中。

这就是我们正在见证的文化生产的整体性变革。平台以集成一切文化形态的方式,瓦解了一切关乎文学的可能的“宏大叙事”,却把诗歌划进了更加确定的细分领域当中。如果说从过去到现在,围绕诗歌、诗人所形成的各种诗学传统,本质也不过是关乎文学的一系列“宏大叙事”,那么现在已经不是信仰这些旧故事的时代了,因为人们汲取文字和文化内容的习惯已经被根深蒂固地改造了。各种文学形式,连同它们所依附着的整个文化传统,如今都必须转而朝向数字平台的端口去寻求可能的读者与观众。结果就是,“文学”如今成了平台生态中的一个垂直领域,一切指向“文学”的生产,甚至各种贴着“文学”标签的IP运营,都只被容许或寄生于某一个领域的内部才能存在;过去对诗歌内容及形式的分析和讨论,也只有面向对这种“内容”感兴趣的用户才有意义。

这种境况确实令人不适。如果今天还能出现代表一个时代的诗歌之音,这种诗歌也很难被赛道或圈层以外的更多人知晓。这是文学面临的“后现代”状况,也是数字时代文学的真正危机所在。一篇报道小红书读诗现象的文章提到,“这或许不是一个属于诗歌的时代,但仍然有热爱诗歌、渴望诗意生活的人”。可问题的关键不是没人去热爱诗歌和诗意生活,而是诗歌和诗意被有限地放置在特定的位置上,从而失去了表征世界总体意义构造的文化功能。文学尤其是诗歌在互联网传播时代的结构性困境,正与今日网络诗歌过于关注“自我”却无暇讨论“世界”的创作状况互为表里。

不管是否自称“诗人”,或是否有意识在做“写诗”这件事,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做个诗歌博主已经是平台文化生产状况下的必然选择。学者罗小凤在分析网络时代“诗人”的批量生产时曾注意到,在网络上写诗的人,除了习惯使用新媒体的“互联网原住民”,还有一些“逐渐养成网络生活习惯并移居于网络”的“网络移民”,也就是把写诗习惯移植到互联网上的群体。可现在这种写诗群体的划分显得也不再鲜明。这是因为,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属性进驻小红书这类专注个人IP运营的社交平台,看起来都是参与“诗歌”写作这个相对小众赛道的文化生产者。

小红书@隔花人

诗人如果要加入这场名为“用户内容生产”的“文化骗局”,那么注定就会被看成诗歌博主。这个身份最初是由平台赋予的,它的终点则是为这个时代还需要用文字抒发情怀的人提供残篇断简式的触动感怀,并任由这些“粉丝”们将这些残篇传播到互联网的各个角落:个人账户的“签名”、附加在图片或视频里的“文案”、被引述和复制的Tag标签。不管这可否算是诗歌的“堕落”,但这就是现实。

结语:数字时代的文学

当我们用诗歌博主这种新身份来讨论诗人,最后面临的问题或许早已超越诗歌这种文体本身。我们被迫贴近互联网传播时代文字的窘境。当人类习惯于文字符号作为传递信息的最佳中介,数字浪潮却重新为文字和文本做了新的功能分派。现在,我们总是在不适用于文学审美的地方重新发现“文学”,但又出现了太多名曰“文学”却实在跟文学无关的东西。

记得上一次给我触动最深的互联网抒情文本,还是2024年春季流传于网上的文学考研调剂表格。我想,称其为数码时代最有力量的群体创作样本也不为过:高亮表单背景色配以大号文字,占据了巨大的表单面积,具象地挥洒着数以百计的灵魂背后震耳欲聋的沉默嘶吼,表格在此被赋形为数码牢笼的隐喻。或许,被表单困住的不仅是这么多人的青春,还有这个用匿名共享表单才能呼喊情绪的时代。问题是,这种强大的情绪和情感的抒发不是以诗歌的形式来表达,也不再具名每个作者的身份。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个真实的人“躲”在共享的集体身份背后,共同占据着看起来最缺乏感情的电子表单。

一言以蔽之,在数字时代,文字并没有失去传播信息的价值和用处,但却要以新的法则来决定自己的意义。正如做个诗歌博主是今日重新定义“写诗”的某一种选择,在电子表单上呐喊,未尝不是这个时代延续诗歌精神的具体行动。

原刊《星星·诗歌理论》20251

【作者简介】

金方廷,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博士,曾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研究方向为先秦文献与文学、中希比较研究和文化研究。发表学术论文多篇,主持、参与多项各级别课题,在《解放日报》等报刊发表多篇评论及文章。

主编:朱生坚

编辑:曹晓华

运维:任洁

制作:小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