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 | 空间异样性与“居室元宇宙”的都市栖居症候批判

发布者:高赟斐发布时间:2025-01-10浏览次数:11

引言:居住的变革与“居室元宇宙”

进入21世纪以来,社会生活显著地呈现出一系列全新的图景。例如,“孤独经济”的崛起不仅反映出、也直接参与了当今人们居住事业的变革:曾经的“安大家”(例如主干家庭、联合家庭)开始转向“安小家”(核心家庭,甚至独居),围绕庞杂家庭伦理网络进行的集体型生活及消费,也普遍转向个人型生活与个体性消费。

与此同时,居室空间在今天的媒介中同样呈现出令人瞩目的全新面貌。例如,从购置/租赁房产乃至装修的全过程,目前都得到了虚拟现实、互联网平台及其他新媒介技术的广泛加持;随着体感交互设备的普及,日常的家居消遣活动同样日益虚拟现实化。在今天,看房不必直接前往现场或翻阅地产商的楼书,在房产企业的应用程序上就可以沉浸式参观房屋;装修不必对着设计师的施工图烦恼,也不必在家具城迷茫,生活方式平台提供了涉及各个环节的文章与笔记;甚至展示装修成果也不必非得邀请亲友“温居”,短视频和直播等平台都可以实现家居空间的全方位展览……总之,在今天的数字虚拟引擎和实时渲染技术的帮助下,一个楼盘或一处居室的所有要素不仅可以“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甚至还可以让人在其中进行漫游体验。

不难注意到,在今天的媒介景观中,一幅“居室元宇宙”的蓝图似乎清晰地展现在人们面前。新兴的数字化家装行业的确创造了一个“家居元宇宙”,与此相关的虚拟现实技术也已经渗透了整个家居行业及其市场。就家居设计服务提供者而言,当前主要的家居设计软件均已(宣称)实现了设计的可视化呈现和沉浸式体验。就家居行业的智能化发展而言,目前智能家居设备已然从智能单品阶段迈入了智能互联阶段,并正在向主动智能方向发展。此外,对家居市场的消费者而言,即便只是作为营销噱头,虚拟现实式的用户体验也已露出了冰山一角。现已有一些地产企业开始提供直播间“VR看房”服务,这也得益于媒介技术上的针对性研发。看起来,一个家居元宇宙就算目前只是初出茅庐,它也早晚会在自身的扩张中形成可观的规模。

一、居室元宇宙中的“完美居住”:全新生活情境与“想象界大爆发”

需要强调的是,诞生于房地产—家装行业的数字化升级大潮中的“家居元宇宙”并非本文所讨论的“居室元宇宙”。提出后一种概念与之对照,是想要强调由今天的新媒介技术环境所创生的、不同以往的全新居住情境。在其中,智能家居系统和体感游戏设备等日益普及,新型的居家生活方式与虚拟现实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不仅如此,社交媒体活跃的内容生产与传播也在持续不断地兴起一波又一波的家居美学风潮。这一切都使得今天的居室空间显著地分享着元宇宙的叙事方式、叙事结构以及意义生产机制。

不得不承认,今天的居室空间及其生活情境正是元宇宙叙事的关键领域之一。究竟什么是“元宇宙”?当代文化批评学者周志强教授将其界定为某种“居间性的领域”,也就是一个存在于我们身体和现实的世界之间的“另一种生活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相对于身体经验而言的“新现实”得以被创生,并且“与体感技术、物联网和社会规则相互交织”。元宇宙叙事的一个关键性的技术前提在于,只有满足了某种时空架构的闭合,才能经由沉浸意识和交互体感通往崭新的故事情境。显然,元宇宙叙事既是空间性的,也是身体性的;只有同时满足一个封闭性时空架构和其中的具身性体验,沉浸才可能发生,意义才得以生成。

正是在上述框架下,居室元宇宙同样显露出明确的、具有空间闭合性的叙事特征。尽管和所谓“标准的”元宇宙相比,它在体感技术条件层面存在闭合性不足的问题,但这一不足可以被各种居家互动游戏设备和互联网平台铺天盖地的家居内容生产所共同弥补。例如,现有的体感互动型设备已经开始成为居家生活消遣的重要基础设施。自2019年至今,任天堂已经在其主机Switch平台上发布了包括《健身环大冒险》《有氧拳击》《尊巴健身》和《舞力全开》等一系列体感运动游戏。这些游戏在市场大获成功的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它们将原本需要在特定公共场所(健身房、练舞室等)进行的活动转移到了居室空间中。这样一种关键的“内转”帮助运动者规避了他人对自己身体的凝视——外界的规则全部失效,你只需要应对游戏内部的那些规则即可。在上述“独自健身、独自快乐”的居家情境中,一种由身体的“自由—自律”带来的深度沉浸,以及由此导致的“积极主体”意义反馈,构成了居室元宇宙的第一重情境,也就是具身性体验的闭环。

《舞力全开》(2019

与此同时,今天的互联网媒介平台(及其内容生产者们)越发热衷于打造某种“完美居住”的神话。围绕着“梦想改造家”“沉浸式回家”“家居好物推荐”等主题,互联网平台上有关居室空间美学的内容生产不仅数量巨大,其浏览量和观看量也非常可观。尽管存在严重的同质化内容生产,在这样一种“独自布置、独自美好”的私人领域的营造过程中,某种积极生活的行动和意义依然充满和主导了居室空间。这便构成了居室元宇宙的第二重情境—— 一种只属于居家日常生活的时空闭环架构。简而言之,居室元宇宙并非完全指已然虚拟现实化了的居室空间,而是将居室空间自身看作一种虚拟现实化的叙事领域;它不是对居室空间现实的虚拟,而是重新发明和编织出了新的居室空间现实。居室元宇宙就是这样一种所在:它令人们直接得以生活在居室美学的神话故事中,并以此为基础来为日常生活现实编织意义系统——在某种意义上,只有让身体沉浸于居室美学神话中,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生活。

周志强教授进一步指出,“元宇宙叙事”直接视人为想象性的存在,因而只有故事情境和身体在其中的沉浸才能创造意义。因此,元宇宙不仅反转了欲望—想象与现实的关系,同样也“倒写”了人类与故事的关系。在类似的意义上,居室元宇宙所创造的全新的生活情境,同样内涵了人与居室空间的关系的反转:“家”的意义在今天越来越少地由伦理关系所主宰,而是更多地由居住空间及其功能所决定。换言之,今天的居住空间不再是家居生活的一个外部性框架,而是在内部,生产着家居生活的意义:房子不光是房子,如今不在于它承载着幸福,而在于它在事实上生产/生成着幸福。显然,仅仅拥有一个住处在今天已经不足以承诺家居生活的意义,而必须还要做到“好好住”才行。

社交媒体上的“沉浸式回家”vlog

在居室生活神话的沉溺背后,乃是某种发生于四壁之内的“想象界大爆发”。它意味着这样一种状况:人们无法且不愿意去想象来自外部的社会生活,因而只能把自己的日常生活想象成唯一有意义的时刻。这便为理解当今互联网媒介平台上种种“完美居住”的景观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继“沉浸式吃播”“沉浸式化妆”之后,“沉浸式回家”也成为短视频平台和内容生产者们趋之若鹜的热门话题。在这一类型的视频中,博主们以第一人称拍摄记录,内容则主要是从下班回家进门到展开居家生活的全部过程。不同的博主们喊着“回家就是自由”的口号,极尽所能地呈现着精致而美妙的居家生活细节,包括智能化家居系统、高颜值餐具中的美食、浴缸里的香氛蜡烛和彩虹浴球、有条不紊的装饰物陈列等等。就连繁琐的烹饪过程,也都被破壁机、面包机、空气炸锅、多功能锅等分割为一个个游戏般的操作步骤。

在生活方式平台中,完美居住的景观则主要由大量的家居、家装图文笔记组成。尽管也具备短视频功能及商品链接,但图文笔记的主体在于装修计划、装修过程特别是居室美学风格的总体展示。一种“颜值就是正义”的观念在此主导着家居神话的营造——相比居室中的生活本身,人们更在意它的效果,即“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这些内容的大批量生产与传播愈发使人们相信,即便在家中也可以实现“生活在别处”式的理想栖居状态,只要采纳设计师和“up主”们的建议,沿袭他们所鼓吹的风格,购买和使用他们推荐的产品即可——只要将自己的居室按照他们形容的那个样子打造,就能够实现完美居住的生活梦想。

“沉浸式回家”短视频展示的智能家居

二、“居室元宇宙”的史前史:现代居室空间

事实上,对居室空间及其内部生活的渴望与沉溺,并不完全是当代社会和数字媒介技术发展的产物。自从现代居室空间诞生的那一刻起,它便在很大程度上承担了今天所谓“虚拟现实”的使命,即通过想象和创造某种替代性空间的方式,实现另一种日常生活情境的建构。作为外部社会世界的对立物,现代居室空间具有显著的闭合性特征;更重要的是,这令居住其中的主体的体验和幻想得以完全占据这一空间,从而达成在现代城市环境中进行自我保护的特殊目的。想要探究上述转变的发生及其影响,首先需要考察现代居室空间生产的历史变迁。

事实上,现代居室空间的概念是伴随着现代社会居住场所与工作场所的分离,以及个体向私人生活领域的历史性“内转”而逐渐形成的。简而言之,工业资本主义的兴起导致了有偿工作和家庭的分裂,它催生了全新的私密性、家庭生活和亲密关系的形式,同样也就需要全新的社会空间形式与之呼应。这个现象可以首先追溯到19世纪竞争资本主义向20世纪企业资本主义(或垄断资本主义)阶段的转变时期,也就是生产的社会化转向时期。在前一个阶段,个体身份主要由家庭、社区和工作伦理所决定,家长制(或父权制)关系长期占据着社会事务与公共生活的核心;而在后一个阶段中,“私人生活”的出现使个体具有了全新的身份经验。一种全新的“内部领域”(interiority),即一种独特的、异质的心灵生活(intrapsychic life)被形塑出来。正如伊利·扎列茨基(EliZaretsky)指出的那样,由于剩余劳动,私人生活超出了政治—经济的必需,因此和经济力求积极和协作不同,私人生活则是满足被动欲望和隐退欲望之地。

常常被忽略的是,作为私人领域的居室空间的大规模出现不仅是工业化生产变革的产物,更与现代建筑的变革紧密相关。在欧洲,现代私人居室空间的大规模变革总体上呈现为明晰的内外有别的姿态。建筑师阿道夫·鲁斯(Adolf Loos)的作品莫勒住宅(Villa Müller)可以被看作现代建筑区分外部和私人世界的典范。在莫勒住宅中,严格的内外区分首先表现为两种不同的建筑外立面。一方面,在沿街立面即建筑正立面的处理上,鲁斯以相对狭小的入口和窗户共同组成封闭肃穆的外墙,从而向来访者呈现出抗拒性的姿态。花园一侧的立面即建筑背立面则通过露台、台阶以及面积较大的窗户共同营造了居室与花园之间的亲密联系。另一方面,窗户的首要功能并非向外看,而是提供光源。因此,从室内的角度看,该建筑的窗户总是“不透明的或高于视线”。通过对外立面和窗户的精心处理,莫勒住宅集中表现了现代建筑对内外空间截然不同的态度。这一原则导致的结果,便是室外空间无法轻易渗透进室内,从而充分保证了室内空间的隐蔽性和私密性。

Villa Müller

与欧洲以水平化模式为主导的特征不同,北美的现代建筑革命鲜明地体现在垂直的维度上。但其割裂—分离的总体图景,则与欧洲现代建筑的内外有别特征遥相呼应。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曾指出,摩天大楼在垂直的维度上创生了全新的现代都市生活状态。一方面,摩天大楼中“每一个人工层都如同一块处女地,就好像其他层不存在似的”,这使得每层之内成为一块严格的“私人地界”,它们的彼此叠加则形成了“个别私密性的堆栈”。楼层之间的垂直区隔确保了这些“自留地”彼此之间不会相互渗透和影响。这样一种分离从根本上断绝了每个楼层之间可能的联系和依赖,同时也确保了每一层的分配组织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另一方面,内部和外部之间的断裂使得摩天大楼能够凭借“越来越少的表面”来表征“越来越多的内部活动”。库哈斯称其为一种对建筑物实施的“脑白质切断术”。通过外科手术式的干预,摩天大楼建筑的内部和外部同样相互脱离,彼此无关。

鲁斯的建筑设计明确体现了室内外空间的分化(也即私人与公共空间的分离),摩天大楼则同时实现了楼层分割与内外分隔。尽管现代建筑的变革采取了不同的形式,但却同样针对外部世界提供了某种面具或掩护,从而以显著的空间闭合性顺应了现代个体寻求保护的需求。布莱恩·艾略特(Brian Elliott)认为,在鲁斯那里,室内即居室空间被构想为居住主体个性的表现,这种个性化内部的功能等同于某种壁垒:在其中,个体得以“对抗齐美尔所说的那种具有过度刺激和匿名性特征的城市状况”。可见,19世纪以来的生产社会化和都市现代化共同撕裂了个人与社会既有的纽带。当私人生活成为现代个体内心深层愿望和乌托邦式想象的滋生地,全新的现代居室空间便充当了其与外部社会世界之间的缓冲带——在其中,居住、日常生活以及家居美学等,转而构成了一系列不被家庭伦理和社会世界等宏大意义规划的小故事序列。

在此,居室空间的小故事内含齐泽克对建筑空间作出的拉康式三界划分:建筑除了实在(物理和经济意义上的“实用”)和象征(意识形态表征)的维度之外,显然同样存在着想象的维度,即住在建筑中的人的经验和感觉。这一内涵在本雅明对资产阶级居室幻象的描绘与分析中同样有所体现。本雅明指出,在路易·菲利浦时期,作为“室内”的居所“第一次与工作场所对立了起来”——为了在办公室面对现实,私人必须“在居室通过幻觉获得滋养”。对资产阶级而言,居室世界成了一个“私人的小宝盒”,一个有别于办公室和商业中心的“密封舱”,只有在其中通过“保存所有触摸的痕迹”,才能弥补大城市私人生活痕迹的缺乏。在这一组对立中,本雅明认为,外部的社会世界乃是现代公民私人生活的“真正框架”,而居室世界则是个人生活的“虚拟框架”。

不仅如此,这个“虚拟框架”赋予艺术一种将居室幻想具体化的历史任务:19世纪末,一种名为“青春艺术派”的美学介入了居室空间,并把房子“变成可塑性的个性表达”——“装饰对于这种房子的意义,如同一幅画作上的签名”。可见,通过私人物品以及个人化家居美学共同构建出独一无二的私人居室空间,乃是现代资产阶级主体十分迫切的需求。类似地,库哈斯也指出,由于20世纪初北美摩天大楼在建筑内外和楼层之间实现了双重区隔,室内设计便得以调动所有的想象力来创生不同的生活情境。在建筑师亨利·厄尔金斯(Henri Erkins)的室内设计项目“默里的罗马花园”(1908年)中,摩天大楼内部被复制和翻造成罗马凯撒时代的住宅,其中不仅包括电气化的“罗马喷泉、希腊的雕塑、埃及的方尖碑”,甚至还使用镜面、投影屏幕和复杂的照明装置模拟出了“云朵拂过天空的效果”和“每晚掠过苍穹几次的人工月亮”。

这就像本雅明所描绘的资产阶级居室幻象的另一个版本——厄尔金斯也是以某种虚拟现实的方式创造了一个充满浓烈私人意味的“感官帝国”。对于里面的住客而言,这一通过室内设计创造出来的梦幻空间,实际上承担着现代都会大众的“情感避难所”功能;它如同一个飞地,容许并欢迎都市个体藏身其中,以种种幻想建构来抵御居所之外的、“曼哈顿实用主义”的都市社会现实的侵袭。

三、现代都市栖居的病理症候:居室空间的异样性本质

前文已经提到,居室空间及其美学想象的背后乃是一种典型的现代焦虑,即现代个体对内心世界失守的担忧。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一种自我保全的动机总是促使自我将精神活动的内涵向外投射,那么由内心世界外化而成的居室空间,便不妨视为这一投射的结果—— 一个既外在于自身,同时又最为熟悉的所在。作为自我的外化和复制,居室空间的美学与想象建构便可以视为在外部社会世界中自我保存的行动。作为私人生活想象的客体化和外化空间,现代居室首先被赋予了应对和缓解外部世界刺激及其所导致的创伤的功能。

因此,现代居室空间(及其中的私人生活想象)可以被看作现代心理病理症候的关键性构成要素。例如,凯瑟琳·米伦(KathrynMilun)在对广场恐惧症(agoraphobia)的分析中指出,作为现代都市典型的个体焦虑情绪和恐惧状态,广场恐惧症本质上是一种空间性失调,主要表现为因病态的恐惧而无法横穿开阔的城市空间或街道。米伦研究认为,现代人之所以罹患广场恐惧症,是因为一种“都市虚空性”(urbanemptiness)成为19世纪以来现代社会的主导空间形式。这是一种由现代都市公共设施(urbancommons)所建构的特殊的“空无空间”:在其中,一系列无法言说和表征的记忆与经验无法通过意识进入象征系统,而是被神经系统保持在非象征性的领域。因而当症状被引发时,它只能通过惊恐发作(panicattack)的形式被躯体性地呈现出来。简而言之,广场恐惧症源自两个方面的矛盾与冲突—— 一边是抽象空间生产和透视理性的自然化对城市感性经验的剥离,另一边则是现代社会及其“空无空间”下的主体感性过剩。

有趣的是,一旦广场恐惧症患者退回到相对狭窄和封闭的空间,特别是街巷和居室中,其症状就会得到缓解乃至暂时消失。米伦由此推断,在城市空间重塑的尺度上,一种紧凑化和集中化的城市空间营造很可能是“治疗”现代城市感性缺失的方法。而拯救被压抑的感性期待和情感张力的另一个重要方法,就是以类似的方式填满居室并向其中撤退,求助于其中的日常生活及居家美学幻想。在私人生活领域特别是居室空间中,亲密感和熟悉感得以回归,被压抑的感性、想象与幻想等也得以安全释放。本雅明将居室形容为“艺术的避难所”,把其中的居住主体描绘为“收藏家”,这恰恰表明了现代个体对居室空间及其中事物的幻想性再造——占有和美化物品,剥除其商品性质,赋予其鉴赏价值,甚至为各种物品设计罩子和容器,保留所有触摸的痕迹,从而将自己认同为“物品主人”这一具有特殊意义的形象。在此,资产阶级居室主人显著地呈现出某种对居室空间及其物品的强迫症式的掌控,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其中的生活完全属于自己。

可以说,米伦的研究从某种外部化的角度呼应了本雅明的居室幻境问题:对于现代社会个体而言,充满个人痕迹与想象的居室空间,似乎能够有效地应对现代社会世界的意义荒漠。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对居室的情感避难所功能持完全肯定的态度。相反,对本雅明而言,居室的保护性不过是一种虚假的慰藉或幻觉。艾略特强调,本雅明眼中的19世纪住宅乃是某种可憎但却难以抹除的东西(即所谓“废墟”)。而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则认为19世纪居室空间及其物件与其说是废墟,不如说更像是继续游荡于20世纪集体无意识空间中的幽灵(phantom)。考虑到福斯特的观点是在用精神分析理论考察超现实主义艺术中的居室表达,不妨在此将问题转向某种内在于现代居室空间的“诡异”(unheimlich)本质。

“诡异”是弗洛伊德在以精神分析视角探究文学风格和审美知觉时所关注和使用的有趣概念。它与能够引起恐惧、害怕等情感的事物有关,但这种负面情绪并非全然来自陌生和新奇,而是由原本熟悉的东西的转变所致。理解“诡异”的关键在于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令人感到害怕的不是别的,而正是某种隐蔽着的熟悉的东西。一方面,通过考证其词源和用法,弗洛伊德发现“诡异”并非简单地对立于“熟悉”和“平常”(heimlich),而是由后者意义发展而来的:heimlich一词内含着某种向含糊和矛盾的意义的发展过程,并且最终与其反义词unheimlich的内涵重合。另一方面,heimlich绝大部分内涵都引申自“属于家中的”这一字面意思。换言之,亲近、熟悉的感觉源于家居环境及其平常性,而诡异、异常和陌生则源于对前者的干扰甚至破坏。通过弗洛伊德的阐释不难发现,那个原本熟悉和平常、却又在某个时刻变得陌生和可怖的东西不是什么别的,而正是“家”(Heim),也就是居室或居所。

在上述意义上,诡异的感觉表明,居室的自我保存功能绝非无懈可击——由于无法克服内在的异样性,居室本就内含着现代都市栖居的典型空间症候。安东尼·维德勒(Anthony Vidler)通过研究指出,建筑在其深层结构中的确具备某种诡异的特质。它意味着在建筑(或其他类型的空间场所)中存在一种“在表面的平常和绝对的不寻常之间的、令人不安的游移状态”。在现代建筑中,这种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感的来源之一,或许是电梯。1852年,依莱沙·奥蒂斯(Elisha Otis)为当时的升降机添加了安全制动装置,用以阻止因缆绳断裂导致的高速坠落,从而第一次制造出了“安全的升降机”。这使得摩天大楼在技术上成为可行。然而库哈斯认为,像升降机这样的发明总是孕育着一个双重的影像:“可能的失败像鬼魅一般追随着成功。”换言之,在电梯这样的安全装置背后,乃是诸多从未发生过的可能灾难——其表面的安全和潜在的危险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可以说,本雅明所谓的居室幻境和库哈斯眼中的电梯乃是同一种充满悖谬的“安全装置”:它们都为现代的完美栖居确立了基础,但同时也为潜在的不安提供了遮蔽物。有理由相信,今天的居室元宇宙也并不能解决这一困境。究其原因,短视频平台的家居好物型内容生产往往体现出显著的“功能偏执狂”特征;五花八门的好物为居家主体赋予了无所不能的生活想象,然而它们的功能大多是冗余的,因而往往是增加而不是减少了家务流水线上的细碎操作。此外,生活方式平台的美学强迫症式内容生产则集中呈现出某种“有颜值而无生活”的样板间式的景观:在极端秩序化的收纳布局背后,整洁而富有设计美感的房间里并没有多少真实的生活痕迹。因此,建筑的异样性背后正是深刻的现代栖居危机:住宅看似是安全的庇护所,却向恐怖的入侵敞开;城市本是围合和亲密的场所,却因现代性入侵而陌生化。维德勒强调,尽管“诡异”起初被看作浪漫主义以来美学和艺术的特殊主题,以及一种源于室内私密性的特殊感性体验,但随着现代都市的崛起,个体与城市的疏离、个体生活与政治经济状况的隔阂早已溢出了阶级和美学的边界,从而导致了大都市环境中的普遍病态。

四、结语

显然,今天人们追求安身的目标、方式和过程都发生了重要的转变。这给当下的居住空间提出了全新的问题,即如何通过“好好住”而实现“好好生活”。究竟是什么使得我们今天的生活如此内向,如此重视居室空间?“好好住”的小目标真的可以撑起“好好生活”的全部意义吗?不妨说,将生活的意义锚定在居室四壁之内的完美居住中,很可能表明了现代都市社会生活的某种总体化内转倾向,即个体自社会公共领域向私人生活领域的集体退却。在这个过程中,居室四壁之内的想象界大爆发创生了诸多小故事,它们趋于对抗、侵蚀甚至取代外部社会世界的象征秩序架构。然而,今天的居室元宇宙实际上只是创造了一个完美居住的效果或外观,一个被数字化消费和体验经济所裹挟的居室空间景观,因而并不能真正弥合家居神话和真实生活之间的分裂图景。这表明,现代个体根本的不安全感,与现代房屋与建筑的不稳定本质息息相关。对家的渴望和无家可归的现实之间的对抗始终存在。所谓建筑与居室空间的异样性,正是一种对本质上不宜居住的现代状况的隐喻。

【作者简介】

高宇,南开大学文学院博士后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空间病理学与都市文化症候、艺术制度问题与艺术社会学。

【新刊目录】

《上海文化》(文化研究版)

2024年第12

      习近平文化思想的上海实践

郑天骄  齐卫平  魂脉·根脉·文脉:“两个结合”视域下文化创新的三维向度

陈康令  中华文明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的提炼展示和对外宣介

访    

张志忠  王西强  “大时代的文学”之起源与特征

    

王江涛  唐嘉欣  唯物辩证法的本土化实践及其历史性发展

    

    “共同体”叙事与青年文学社群的变迁

王玮旭  认同困局与“失败青年”的文化逻辑——以《收获》2024青年作家小说专辑为例

      城市场所的空间批评

    空间异样性与“居室元宇宙”的都市栖居症候批判

郭润滋  从场所到精神——近代上海园林艺术与城市精神的建构

王卓扬  城市更新背景下历史街区居住空间的文化再造——从上海田子坊原住民居住空间的调研谈起

    

姜宇辉  罗易扉  电子游戏作为氛围媒介

    无根空间:电子游戏的城市影像建构

贡其力  唐凯芹  心智游戏电影的想象性能指与心理场域建构

编后记

英文目录

封二  周卫平《古镇飞桥》

封三  好书经眼录


《上海文化》

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扩展版)来源期刊

中国人文社会科学核心期刊引文数据库来源刊

社长:徐锦江

常务副社长:孙甘露

主编:吴亮

执行主编:王光东

副主编:杨斌华、张定浩

编辑部主任:朱生坚

编辑:木叶、黄德海、贾艳艳、王韧、金方廷、孙页

《上海文化》(文化研究版)

主办单位: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地址:上海市中山西路16102号楼928

邮编:200235

电话:021-64280382

电子邮箱:shwh@sass.org.cn

邮发代号:4-888

出版日期:双月20


主编:朱生坚

编辑:张晴柔

运维:任洁

制作:小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