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旭玲：《文明起源的建构——中华创世神话时间谱系》，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6月
【编者按】本书在上海市第十七届（2022-2023）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评选中，入选“学科学术优秀成果奖”著作类二等奖，目前正在公示期。感谢毕旭玲研究员慨允斯文在线推送全书内容介绍和部分章节摘录，以飨读者。
【内容介绍】
本书首次对中华创世神话时间谱系进行了梳理。本书认为：至晚在西周时期，创世神话谱系的雏形就已经出现。司马迁的《史记•五帝本纪》是对五帝神话谱系的继承和整理。三国至西晋时期的江南人徐整，希望通过从源头上梳理中华文化史而重塑社会规范与道德秩序，写出了最早的创世神话专著——《三五历纪》。这些都是对中华创世神话谱系的早期整理，而本书正是对上述传统的继承。
本书认为，创世神话是以神话叙事的方式建构的文明源头。中华创世神话叙事是在历史事实与历史叙事基础上进行的符合历史逻辑的秩序构建，涉及到自然和人类的起源，物质文明、制度文明和道德文明的起源诸多方面，也包括早期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的产生和初步发展，对中华民族的现在和未来产生深远影响。在中华民族独特的渐进性思维影响下，以祖先叙事为核心的中华创世神话叙事不断发展壮大，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由混沌无序到国家建立的叙事时间谱系，本书将其划分为三大主要阶段：
在“天地开辟的神话”阶段，中华创世神话以旧石器时代为叙事背景，主要完成了对自然和人类起源的追溯与解释。在此阶段，中华创世神话通过讲述天地开辟的盘古神话、造人补天的女娲神话和掌管幽冥的西王母神话初步建构起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在“秩序开创的神话”阶段，中华创世神话以新石器时代晚期以前为叙事背景，主要完成了对早期社会关系的追溯，讲述了氏族、部落与部落联盟等早期社会组织的形成过程。在此阶段，中华创世神话通过讲述伏羲、神农、黄帝、嫘祖、颛顼、帝喾等祖先神的功绩，解释了早期物质文明和制度文明的创制；在“国家建立的神话”阶段，中华创世神话以新石器时代末期为叙事背景，主要完成了对国家产生过程和国家治理规则的建构。在此阶段，中华创世神话叙事主要围绕国家的产生和道德文化的传承展开，尧、舜、禹、仓颉都是新时代的道德楷模和英雄神。
总的来看，本书通过系统梳理中华创世神话的时间谱系，为中华文明起源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和方法论视角：1.首次对中华创世神话时间谱系进行梳理，在神话谱系整理方面迈出了重要一步。本书通过系统性研究，首次完整梳理了从盘古开天到大禹治水的创世神话时间脉络，将原本分散的神话人物与事件整合为连贯的谱系，揭示了中华文明起源的内在逻辑和整体性；2.以时间维度重构文明叙事。本书突破了传统神话研究以地域或人物为中心的模式，转而以时间谱系为主线，将神话叙事与中华文明早期发展的历史进程相结合，展示了从“混沌开辟”到“国家形成”的阶段性特征；3.跨学科整合与文明起源研究的创新。本书融合了民俗学、历史学、考古学和图像学等多学科方法，不仅分析文本记载，还研究图像叙事，拓展了神话研究的维度。本书对比分析中华神话的散文叙事传统和西方神话的史诗传统，并指出两者均通过“神话与历史同构”的方式传承文明记忆，为跨文明对话提供了新视角。
书摘
导读：黄帝创世神话讲述了华夏族群早期发展的历史，其中最重要的叙事主题是基于祖先崇拜的黄帝世系建构叙事与表达华夷同源认识的族群融合叙事。
黄帝与华夷一体的民族神话
黄帝，姬姓，氏为轩辕（或有熊），号为黄帝，相传为上古时期的部落首领，后成为中原地区部落联盟的首领，也是《世本》《大戴礼记·五帝德》《史记·五帝本纪》等文献所认为的上古五帝之首。黄帝创世神话对中华历史和文化有着深远的影响，甚至中华五千年成熟文明史的开端都是从黄帝算起的。黄帝创世神话内容异常丰富，涉及民族、战争、服饰、音乐、交通等诸多方面，但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华夏民族的初步形成展开的。
（一）炎黄世系的建构
中华民族自古就善于从历史中总结经验和教训，因此特别注意对历史的梳理。早在先秦时期，古人就有对史前历史进行梳理和建构的文化行为，“五帝”便是其结果之一。当然，因为时间久远、文字材料缺乏等原因，对五帝的历史梳理采用了很多神话材料，创世神话中的五帝叙事也便由此得到了初步整理。
但五帝究竟为哪五帝，从先秦时期开始就有不同的认识。比如《易·系辞下传》认为五帝是伏羲、炎帝、黄帝、尧、舜；《世本》《大戴礼记·五帝德》《史记·五帝本纪》认为五帝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孔子家语•五帝》认为五帝是伏羲、炎帝、黄帝、少昊（即少皞）、颛顼；《帝王世纪》认为五帝是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不论对五帝的具体认知有多少差别，总体来看，五帝时代不早于伏羲，不晚于舜。
“五帝”之“五”明显受到了五行学说的影响。《孔子家语•五帝》载：季康子向孔子询问五帝之事，孔子回答说：“昔丘也闻诸老聃曰：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始终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意思是：掌管五行的神明就是五帝。上古帝王依循五行生克的规律统治天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那些圣明的帝王，死了以后也用五行的德行与其相配，也就是太皞伏羲氏配以木德，炎帝神农氏配以火德，黄帝轩辕氏配以土德，少皞金天氏配以金德，颛顼高阳氏配以水德。
在五帝神话叙事中，少皞的事迹较少且散乱。少皞，也写作少昊，名挚，相传为东夷少皞部族的首领，后成为中原与东夷的部落联盟的首领。中原部族与东夷太皞部族在伏羲时代曾有过联合，伏羲成为部落联盟的首领，因此有“太皞伏羲”之称。炎帝以后，随着部落联盟的扩大，东夷部族再次与中原部族进行了融合，而东夷首领少皞担任了部落联盟的首领，并将东夷的鸟图腾也带入了部落联盟之中。而这位东夷首领少皞，有不少文献认为他就是黄帝之子玄嚣，比如《帝王世纪》曰：“少昊帝是为玄嚣，降居江水，有圣德，邑于穷桑，亦登帝位，都曲阜，故或谓之穷桑。”又如《汉书》载：“少昊帝，考德曰清。清者，黄帝之子青阳也。”黄帝之子如何成为了东夷首领呢？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简编》讲道：少皞是黄帝后裔，并且是中原各部族中最早迁徙到东方的一支，少皞部族与东夷部族杂居，接受了东夷太皞系的文化，因此称为少皞，春秋时期的郯国是少皞的后裔[1]。
[1]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3-14页。
图2-16 少皞像，宋代版画，《历代帝王名臣像》插图
图中少皞戴冠蓄须，穿交领华服，图后附文曰：“少皞金天氏，姬姓，金德王，时以九黎乱德惑巫，恠灾祸荐至，乃脩太皞之法，像日月之明，凤鸟适至，为历正焉。”
黄帝在绝大多数五帝说中都出现，且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因为五帝神话基本是依靠黄帝世系建构起来的。今天我们关于原始社会的各种知识大多来自于人类学、民俗学、考古学、历史学等相关学科的研究，但古人缺乏相应知识，仅靠口传和少数文献资料，无法对夏以前的人类早期社会有更多了解。比如在有历史记载的中国古代史上，无论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家天下始终是一种被普遍认可的政权传承方式。但在私有制还未产生，公共事务采用群策群议的方式解决的原始社会，情况大不相同，首领是由选举产生的。古代学者虽然对于早期社会权力传承方式的情况进行过较为客观的推测，比如尧舜禹的禅让叙事，但依然以他们熟悉的家天下模式为上古时期的权力传承叙事埋下了一条隐藏的线索，主要表现在黄帝世系上。黄帝是中华创世神话系统中的核心线索人物，他的世系，是我们理解创世神话中诸多重要祖先关系的一把重要钥匙。
黄帝世系神话大致包括黄帝出生神话、黄帝娶妻生子神话与黄帝后世子孙繁衍神话三大部分。黄帝出生神话主要讲述了少典生黄帝与炎帝之事。《国语•晋语四》载：“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大戴礼•帝系》载：“少典产轩辕，是为黄帝。”《新书•益壤》载：“黄帝者，炎帝之兄也。炎帝无道，黄帝伐之。”黄帝与炎帝同为少典之子的神话叙事是五帝神话所建构的家天下权力传承模式的开端。
黄帝娶妻生子神话主要介绍了黄帝的四个妻子及其儿子们的事迹。比如《山海经•海内经》云：“黄帝妻雷祖，生昌意。”“黄帝生骆明。” 《史记•五帝本纪》云：“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因为是神话叙事而非历史记录，所以其中不免有矛盾之处。《国语•晋语四》还记录了黄帝之子得姓的具体情况：“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姓是产生自母系氏族社会的族号，同一氏族之人皆以族号为姓。后来随着人口的增多，氏族所在之地无法承载更多的人口，一部分氏族成员便分离出来到他地生活，为了记录自己的族源，新氏族保留了母氏族的族号，但为了与其他地方的子氏族相区别，新氏族也另取一个代表新群体的号，即氏。所以姓代表了族源，氏代表了族别。但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受到战争等因素的影响，很多先民搞不清自己的姓，姓与氏逐渐混同。《国语》中这一段黄帝之子得姓的神话叙事，反映的正是黄帝部落壮大过程中，其部落分支不断向四方迁移的情况。其中就出现了“姓”与“氏”混用的情况，得黄帝姓的青阳与夷鼓，代表了留在本部落的成员，他们不需要另外的代号，可以使用本部落的代号为姓。而别为他姓的二十三子，则是迁居至他处的部落分支，他们除了保留原部落的姓之外，还要确定一个代表新部族的氏。所以别为他姓，其实就是另找一个氏。
还有很多神话讲述了黄帝后裔繁衍之事。比如：
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项。
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
——《山海经•海内经》
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
——《国语•鲁语上》
孔子曰：“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曰高阳。”
孔子曰：（帝喾）“玄嚣之孙，蟜极之子也，曰高辛。”
孔子曰：（帝尧）“高辛之子也，曰放勋。”
孔子曰：（帝舜）“蟜牛之孙，瞽叟之子也，曰重华。”
孔子曰：（禹）“高阳之孙，鲧之子也，曰文命。”
——《大戴礼•五帝德》
黄帝产玄嚣，玄嚣产蟜极，蟜极产高辛，是为帝喾。帝喾产放勋，是为帝尧。
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项。颛项产穷蝉，穷蝉产敬康，敬康产句芒，句芒产蟜牛，蟜牛产瞽叟，瞽叟产重华，是为帝舜，及产象，敖。颛顼产鲧，鲧产文命，是为禹。
——《大戴礼•帝系》
帝喾卜其四妃之子，而皆有天下。上妃，有邰氏之女也，曰姜原氏，产后稷；次妃，有娀氏之女也，曰简狄氏，产契；次妃曰陈隆氏（也写作“陈峰氏”或“陈丰氏”），产帝尧；次妃陬訾氏，产帝挚。
——《大戴礼•帝系》
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娶陬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而帝放勋立，是为帝尧。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蟜牛，蟜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从穷蝉以至帝舜，皆微为庶人。
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姓姒氏。契为商，姓子氏。弃为周，姓姬氏。
——《史记•五帝本纪》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
——《史记•夏本纪》
这样的世系在西汉以前已经通过五帝神话的传播传承建构起来了，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说：“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姓姒氏。契为商，姓子氏。弃为周，姓姬氏。”这里的“异其国号”其实就是有了辨别新部族的氏号，所以“黄帝有熊氏”就是以“有熊”为其氏号的部族首领黄帝，而“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就是大禹这一支有了“夏后”的新氏号。当然，这些都是神话叙事，虽然以一定的历史事实作为蓝本，但也有不少与其他神话叙事相矛盾之处，无法清晰辨别分析。
根据上述这些文献中记录的黄帝世系神话，本书将黄帝主干世系整理如下图：
图2-17 黄帝主干世系图
从上述黄帝世系图来看，原始社会中后期著名的部落联盟首领都与黄帝有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炎帝与黄帝是兄弟，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帝喾是黄帝的曾孙，帝尧是黄帝的四世孙，帝舜是黄帝的八世孙，禹是黄帝的四世孙。连夏商周三代的天子都是黄帝的后世子孙，夏朝第一代天子启是黄帝的五世孙，商的始祖契和周的始祖后稷都是黄帝的四世孙。甚至按照《史记•秦本纪》的叙述，秦的先祖也是黄帝之孙颛顼帝的苗裔。颛顼帝的一位女性后代名为女脩，他的后世子孙伯益（也做“柏翳”）曾辅佐大禹治水，后被帝舜赐姓赢，便是秦的先祖。
这是真实的历史吗？当然不是，这是以神话建构的祖先世系。这张图既是上古权力传承的主要谱系，也是黄帝家族血脉传承的主要谱系，两个谱系的同构反映的是对中华传统文化影响深远的祖先崇拜。
图2-18 黄帝半身肖像，清代纸本设色，法国国家博物馆藏
此图为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清代《历代帝王圣贤名臣大儒遗像》中的一幅。画中黄帝头戴帝王专用的十二旒冕，佩方心曲领，着交领右衽汉服，整体画面典雅精致。此套图像共一百余张，绘于康熙二十四年之前，可能在鸦片战争期间流落到法国。
祖先崇拜是中国人最普遍的信仰和中华传统信仰的基石。祖先崇拜发生于原始社会万物有灵观念基础之上，先民将祖先与某种动物形象联系起来，创造出充满神性的图腾祖先形象，并成为自己氏族、部落的标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就是经典的图腾祖先叙事。到了部落联盟时期，随着不同氏族、部落的融合，原有的单一图腾逐渐演变为复合图腾，比如龙、凤、玄武等。进入文明时代，图腾崇拜逐渐隐去，而图腾祖先的形象则作为王权的象征、符瑞等保留下来，进而发展为国家与民族的象征，直到今天我们还讲中国人是“龙的传人”。
从古至今，祖先崇拜从家庭到社会，从文化到经济一直在中国社会发展中发挥着重要影响。一方面，祖先崇拜是沟通人间与神界的重要桥梁。在传统观念中，后代尽心竭力地供奉祖先，包括举行各种祭祀仪式，奉上各类祭祀物品的重要原因在于逝去的祖先会成为护佑后代的祖先神，可以像普通神灵那样施恩或惩罚后代。所以一般来说，中国人即使不崇拜佛教、道教或其他宗教的神灵，也是祖先崇拜的信徒；另一方面，祖先崇拜是将家族连接为一个整体的重要精神力量。所有逝去的家族成员都将进入祖先序列，享受后代的供奉，而后代也将共享祖先的照拂，共同担负起家族振兴的责任，将家族传承下去，继续供奉祖先。“不绝人祀”，即不断绝人香火，就是以祖先崇拜为基础的华夏政治传统。这种传统在早期政权传承的神话中就被建构起来了，《史记•五帝本纪》载：“禹践天子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商代夏、周代商后，对于前朝天子家族都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分别保留了一个封国让他们继续祀奉祖先，也就是春秋时期的杞国和宋国。
由祖先崇拜而产生了古人重世系、尊祖宗的传统，因此在梳理上古部落联盟的政权传承线索时，古代学者不自觉地将世系传承与权力传承同构，为我们建构了一个庞大的，隐含着血脉关系的上古五帝谱系。当然，将世系传承与权力传承同构也有着现实的考量。因为崇拜祖先，所以后世所有行为最好都能找到祖先也这样做的源头，为了给自夏始的“家天下”政权传承模式寻找合法性根据，部落联盟时期的政权传承叙事便被建构为由黄帝为核心线索的血脉传承叙事。
拉开部落联盟扩张战争序幕的炎黄大战其实也可以看作兄弟之间的政权斗争叙事。
根据《国语·晋语四》《新书•益壤》等文献的记录，炎帝与黄帝的父亲是有熊氏。有熊氏是一个古老的氏族或部落，首领叫做少典。相传，少典曾帮助过熊，其部落因此与熊的关系很密切，甚至可能驯化过熊，后来少典部落便改名为“有熊氏”。有熊氏与有蟜氏是两个互婚群体，有熊氏少典娶了有蟜氏的女子，生了炎帝与黄帝两个儿子。后来，随着部族人口的增加，炎帝率领其族人迁徙到姜水之滨定居，黄帝也率领其族人迁徙到姬水之滨定居。两部族都是擅长种植五谷的农业部族。炎帝部族用木制、石制农具耕作，烧山开荒，在垦拓过程中还发现了可以治病的植物，由此发明了早期中草药治疗技术；黄帝部族发明了养蚕缫丝技术，还在车辆、舟船、弓箭等生产生活用具方面进行了早期探索。随着新生产工具发明和使用，两部族的生产效率都得到了显著提高，先后壮大起来。
当时，华夏大地上原始部族林立，先发展起来的炎帝部族逐渐取得了部落联盟的领导权。后来，炎帝部族势力衰微，中原地区一度陷入争夺生存资源和政治领导权的混乱状态中，“神农氏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史记•五帝本纪》）。黄帝部族的综合实力最强，尤其是军事实力强大，常常代表联盟征伐那些作乱的部族，赢得了大多数部落的尊重。“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五帝本纪》）强大的黄帝部族引起了炎帝部族对于领导权旁落的担忧，成为炎帝部族的眼中钉，最终，为争夺部落联盟的领导权，炎黄两个地域相近、产业结构相似的农业部族在阪泉一带展开了激战。
早在阪泉大战暴发之前，黄帝部族便有意无意地已经做了一些准备。《孔子家语•五帝德》中孔子这样讲述：“（黄帝）治五气，设五量，抚万民，度四方。服牛乘马，扰训猛兽。”《五帝本纪》也说：“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谷，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因此，经三次交锋，黄帝部族最终取得了胜利，并与炎帝部族进行了融合，从此两大部族共同生活，共同劳动，相互取长补短，形成了中原最强大的族群，以及中原部落联盟的基础——炎黄部落。
目录
导语
一、什么是创世神话
二、中华创世神话建构的历史过程
三、依照历史逻辑建构的创世神话叙事时间及其谱系
上编：天地开辟的神话
叙事背景概说：披荆斩棘的祖先们
一、盘古与混沌初开的宇宙神话
（一）宇宙起源的猜想
（二）成就世界的牺牲
（三）天人合一的思考
二、女娲与抟土造人的生命神话
（一）抟土造人的功绩
（二）天塌地陷的记忆
（三）早期科技的探索
三、西王母与执掌幽冥的死亡神话
（一）幽冥世界的创造
（二）长生不死的渴望
（三）延年益寿的追求
中编：秩序开创的神话
叙事背景概说：探索社会秩序的祖先们
一、伏羲与取法自然的治理神话
（一）上古诸氏的贡献
（二）族群共融的追忆
（三）嫁娶制度的创制
二、炎帝与开辟草莽的农业神话
（一）教民稼穑的成就
（二）农业技术的进步
（三）辨尝百草的艰辛
三、黄帝与华夷一体的民族神话
（一）炎黄世系的建构
（二）华夷同源的认知
（三）发明创造的记录
四、嫘祖与养蚕缫丝的服饰神话
（一）服饰礼仪的建立
（二）嫘祖教蚕的功劳
（三）先蚕祭祀的垂范
五、颛顼与人神秩序重构神话
（一）人神权力的争斗
（二）平定共工的战事
（三）农业技术的传播
六、帝喾与天文历法设立神话
（一）日月星辰的信仰
（二）社会繁荣的理想
（三）鼓励生育的叙事
下编：国家建立的神话
叙事背景概说：迎接文明曙光的祖先们
一、帝尧与太平盛世的理想神话
（一）以德治国的思想
（二）选贤与能的制度
（三）天下为公的禅让
二、帝舜与道德文明的建立神话
（一）舜孝于亲的孝道
（二）兄友弟恭的悌道
（三）以孝治国的方针
三、大禹与国家文明的建构神话
（一）洪灾记忆的复现
（二）夫妻伦理的确立
（三）文明国家的诞生
四、仓颉与书成中华的文字神话
（一）结绳刻木的历程
（二）仓颉造字的叙事
（三）雨粟鬼哭的想象
后记
【作者简介】
毕旭玲，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民俗与非遗研究室主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理论评论专委会副主任，中华创世神话研究工程专家，主要从事神话传说、民间信仰等方面的研究。
主编：朱生坚
编辑：张晴柔
运维：任洁
制作：小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