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小说集《正常接触》问世于2024年,封面是三个戴着玻璃头盔的人,彼此相邻,又各自仰望不同的方向。玻璃头盔让人联想起宇航员的形象,看似浩渺天际驰骋神思的浪漫,实则联系着2020至2022三年间特定公共记忆的隐喻。封面题词道:“如果所有人都戴上氧气面罩,随机漂浮在一片无穷无尽的宇宙赫兹里,我们将以什么样的形态交流?”如果说王占黑此前的作品因书写旧社区共同体的尊严而立身,那么《正常接触》的主题之一毋宁说是对于都市个体的“正常接触”、对于共同体是否可能的犹疑与困惑。

王占黑;《正常接触》,云南人民出版社,2024
从街道社区题材到探索都市广阔天地的承上启下之作,是备受读者与批评家推崇的《小花旦》。书写社区之外的都市生活,书写年轻人,《正常接触》沿着《小花旦》同名小说集开拓的路走得更远。那么我们的讨论,不妨从《小花旦》开始。事实上,《正常接触》中多次出现的玻璃头盔和宇航员的意象,在《小花旦》中已埋下伏笔,但内涵截然二致。当小花旦被兄姊从小区强行逐走、剃头生意被迫中断之时,“我”将剃头铺遗存下来的几样工具藏进自家的车棚里。“还有那只蒸头罩,原来当它被拆离机器的时候,单独戴上去是很美的,仿佛一个宇航员戴上他的吸氧头盔,就同时拥有了里外两个世界。小花旦摘下它,从此不在原来的世界。”此处的比喻洋溢着浪漫色彩,小花旦勇敢摆脱规训、打开生存天地,携带着既有的社区经验,向更为开阔的都市空间漫游。由是,“吸氧头盔”如旋转门一般沟通起“里外两个世界”,见证了作者叙事空间的拓展。可堪对读的,是小说集《小花旦》的封面题词:“一颗卫星从旧世界脱轨,发射,去往巨兽般的都市漫游,发光。”都市如同广袤而未知的宇宙,接纳“从旧世界脱轨”的卫星前来探索、漫游。但倘若读过数年后《正常接触》中的故事,并亲身经历小说所书写的那特殊三载,回头反顾《小花旦》的都市漫游,或会对曾经那种略带蔷薇色的梦怀有哑然之感。《小花旦》结尾,大学毕业困于社畜生活的“我”许愿追随小花旦的脚步,买一张火车票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走向更为辽远的地方。小说戛然而止,带着“后见之明”的读者却可以继续思索:当时钟的指针摆向2020乃至2022,如脱轨卫星般漫游于都市的小花旦将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他会被“困住”吗,他又将如何与身边的人和空间重建联结?《小花旦》中未竟的故事,在《正常接触》中以另一种方式展开。
小资左翼知识青年与快递员劳动者的相交抵不过隔膜,倦怠于通勤的都市女性因东京奥运会延期而几乎失去日常生活的浮岛,记者差旅归来经历隔离后放弃报道正在跟进的选题,离开方舱后的女大学生萦绕着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两位失业青年因疫情中的喂猫工作而萍水相逢却终“半生不熟”,小区中无法出门的老人选择从楼上纵身一跃……《正常接触》中的六个故事根植于疫情时期的公共记忆,皆予人以如鲠在喉的滞涩。《小花旦》中空间转换的灵动、《去大润发》里孤独个体短暂的互相敞开,在此转化为某种无力感。于是,我们再度与“玻璃头盔”和“宇航员”重逢,它们叠印于特定时代意象。与文集标题同名的小说《正常接触》中,女记者“我”的意识之海里始终漂浮着一个沉沉的背影,徘徊不去。“我”的选题对象、乡村留守妇女郁霞在庭审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人们纷纷基于自身的视角猜测她杀子的动机,而她却有意选择了沉默。“郁霞就站在不远处的小小方格间,全套防护服让她看起来像一位刚从外星归来的宇航员,沉稳,神秘,没有人知道她在遥远的太空经历了什么。”众声喧腾,唯有被审判者本人用“宇航服”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而在采访归来的酒店隔离中,乃至结束隔离回家后,“我”仿佛“被魇住”,“梦到的永远只有那个宇航员的背影,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声音,甚至搞不清,到底是她还是我自己,被包裹在一片白色的防护服里”。不再如小花旦的蒸头罩联结内外,此处的玻璃头盔主动拒绝两个世界的沟通,浪漫化的修辞被作者赋予间离感。至少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被玻璃头盔隔绝的世界:最表层自然是特定时期防护服的物理隔绝,及其背后的社会治理机制;其次指向作者对于“我”之职业伦理的反思——记者工作将报道对象物化所造成的隔阂;从深层来讲更是人与人内心的难以通约,人与外部生活世界之间的不适感。如此分析,旨在说明过去王占黑小说中那些不同个体生命互动交融的城市空间出现一重自反省的视角,并无意将其作品从具体社会时代背景引向现代主义的主题。事实上,她的作品动人之处,正在于其中拒绝抽象的力量。小说结尾,主人公放弃报道郁霞案并退出工作群聊,悬想重新来到郁霞身边,将记者的职业性凝视变成人与人之间的“正常接触”,同“宇航员”一起躺下,让她脱去沉重的外壳。暖色调的结尾如同文本中的一座浮岛,我们倏然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正常接触”,并非一件自明的易事。
小说集中的更多地方,则灌注着作者的困惑乃至某种积蓄、内爆的情绪。值得注意的是,集中六篇小说的排列,并非完全按照执笔的时间顺序。前四篇的写作时间与故事时间遵照疫情从爆发到突然结束的时间之流,最后两篇又回转到特殊岁月,如同漫长的反刍。其中末篇完成于2022年上海那个刻骨铭心的夏天,虽非写作最晚,却可视作整部小说情绪上的一个最终爆发点。从首篇《韦驮天》结尾女主人公精神崩溃之际的坠楼,到末篇《没有寄的信》直接书写无法出门的老人坠楼的故事,全书仿佛完成一个令人惊悸的回环。《韦驮天》通过小资左翼知识青年与劳动者之间希冀联通彼此却终无法共振的故事,为作者曾经一手构建起的那个“共同生活的世界”添上犹疑、困惑的脚注,背后或隐含着王占黑对于定海桥互助社经验的某些反思。左翼青年在上海的洋房中建立起“生活实验室”,邀请快递员分享自己的生活与故事,期许“大家轮着来这里共同生活,看看能产生什么样的可能性”。通过快递员眼中的隔膜,作者向我们暗示,“生活实验”中自我感动的“刻奇”属性远大于其实践效能。实验室最终失败,绰号“全智贤”的女主人公也在小说结尾从楼上一跃而下。批评家指出,小说文本所欲承载的内容有些不堪重负,全智贤与其说死于对生活和爱的绝望,不如说“是被作者杀死的”。换句话说,女主人公死于作者前在的理念,小说技艺层面自然并非圆熟。王占黑也坦然承认自己的困惑,无法给全智贤一条明确的出路。较之小说技艺,这种困惑情绪本身或许更值得关注,不啻那业已过去的三年在个体身上所留下的不可抹去的痕迹。作者借全智贤之口讲述了一位列车上女子的故事,“在这列车里,谁也没有选择的权利”。这借指的无疑是绝境中女主人公自己,又似乎别有寓意在焉。
当都市这只巨兽来到真正意义上的危机时刻,写作者会感到既往经验的失效,小说遂为“为己之作”,曾经那个本雅明意义上“讲故事的人”亦转换为一位不得不禁足于室内空间的现代小说家。《韦驮天》中的疫情尚是一个并不必然的背景音,随着时间的推移,作者的现实困惑非但未能纾解,反而愈加需要“通过虚构来消化它,才能够跨过这个坎”。困惑中的写作于作者而言,“更像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重新处理自我与外部现实之间的关系。困惑积蓄到一定程度,即化作情绪的内爆,投射于文本,现出些许几近失控的叙事。列车之喻在《动物之城》中变成北极熊趴着一块浮冰,坐在近乎融化的海平面上,叙事者放弃从容蕴藉:“我努力了,真的过不去。”到了末篇《没有寄的信》,纸背下仿佛埋藏着一座火山。作者日后谈起这种失控:“它和那三年紧紧相关。我要接受那些失控的存在,接受那个时期的自己。”王占黑确认个体的有限性,确认现实苦闷中“稳定情绪”的虚妄,又以虚构为日渐安静下来的城市留下执拗的低音。她并无意为自己的写作赋予更为宏大的意义,毋宁说是试图回应那萦绕不去的精神创伤:
我的写作并不是在试图总结一个时代。对我来说,写小说可能首先是一种对身处时间的消化,帮助自己梳理到底经历了什么,然后再尝试做出一些反应跟抵抗——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在2022年上海的春天之后,写作就更像是一种疗愈和自救。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可能都不知道生活要怎么继续下去。
王占黑放弃为失序的三年提供总体性的答案,亦不再致力于建构一个“米格尔街”式的文学世界,却在“为己之作”的尺度上守护了一个时代的公共记忆。她的写作似乎从早期的群体写生退回个体的疗愈,背后“立此存照”的旨趣却一以贯之,只不过对象从“昨日的世界”变成当下正在进行着的历史。当个体无力直接介入历史,文学的疗愈与自救却能够以更具韧性的方式同历史发生互动,继而以个体书写重新接通集体记忆。哈布瓦赫认为,集体记忆之所以区别于被书写的“客观化”历史,正在于它们是在场、鲜活而复数的。对于小说而言,只要情绪还在流动,记忆就不会褪色。
二
从《空响炮》《街道江湖》中的旧社区,到《小花旦》中的定海桥、没落实体商超、报亭与桥洞,王占黑始终对城市边缘空间保持着执著的关注。这些“昨日的世界”,在原子化的社会生活中守望着共同体的可能。那么,当“宇航员的头盔”让人与人的联结变得愈加脆弱,《正常接触》又如何以都市空间来承载危机时段的公共记忆?

王占黑;《空响炮》,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
封闭中的小区,隔离酒店,方舱医院……《正常接触》里的空间依然是“时间的一种影子”,却不再“打通人与人、人与地方的关联”。与现实空间流动性的封闭相呼应,小说集里有两篇作品皆出现动物园这一城市意象。《献给芥末号》中,自幼在每年生日都去动物园的嘉宝,因不堪隔离而与园中灵长动物“海蒂娜”建立起真正的镜像感,继而情绪决堤。而《动物之城》中,野生动物园的鸵鸟意外将头颈伸进观光车内被卡住,殒命于车门内外发生关联的时刻,在叙事者宇明的童年记忆里挥之不去。失业后在疫情中代人入室喂猫的宇明,将人的居所称为笼子,“有人急着赚钱,有人要宠物活着,而我只想要看更多的笼子”。一个又一个的笼子,组成一座硕大无朋的动物园,一座动物之城:“这样的年代,鸡兔同笼并互相折磨着。”《动物之城》原题《半熟之士》,一如《正常接触》中的玻璃头盔,这里的笼之喻至少也可以从三个层面来解读:字面意义的猫笼与兽笼;隔离时期人的居所;都市中只能建立起“半熟”人情而无法“相通”的社会关系。面对一只无可抗拒的巨大的手,城市日常空间、既往经验似乎失效了,或者说,都市居民正艰难摸索着新的日常、新的经验。如此看来,《正常接触》较之王占黑的前三部作品,仿佛是一个不小的转折;然而,老王赋予作者的、小花旦留给作者的那双特别的眼睛,依然如故地耐心打量着都市男女鲜少关注的地方,并以其想象和叙述,走出这肉身难以逾越的“动物之城”。
《现实接触》中除了现实空间,还有一重“可能”抑或“应然”的空间,承续了王占黑对于边缘空间的重视——不妨称作地下的、午夜的城市。城市应当容纳不同的可能性,正如旧社区中的“街道英雄”与“反英雄元素”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正如《去大润发》中青年男女的短暂联结发生于实体商超的颓败时刻那样。《献给芥末号》中的嘉宝离开方舱后,每到夜晚总能感受到一种大部分人无法觉察的、莫名的声音。小说结尾,谜团终于在一条被称作“芥末号”的地铁身上揭晓:
我们被困的时候,他也被困住了,一定是这样。
谁?我问。
嘉宝没有理我,继续说,所以他要把落下的步数统统补上,你明白吗?现在他不眠不休,总算补齐了。
我想象着车轮压过两条钢轨的缝隙,发出不太规则的深沉的共振。唰,唰,他以一种近乎不讲理的决心,把被没收的时间一一捡了回来。
地上的城市在艰难适应新的日常,而午夜地下的城市却以“近乎不讲理”的方式去对抗地面之上“被没收的时间”。这样的情节有些超现实主义的意味,“芥末号”是嘉宝现实中被禁闭的本能在心理世界的转化。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人们入眠之际,“芥末号”深沉而有韧性的力量,大抵胜过舞台中央、高音喇叭的慷慨疾呼。类似地,在《动物之城》中,喂猫人宇明亦在其叙述的结尾悬想一次秘密的午夜集结:
我想,会不会有一天,当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到达最后一个笼子时,吹一声口哨,所有的纸飞机就从布满灰尘的房间角落里冲出来,猫跟在它们身后一路飞奔,流落在笼子之外的野猫也跟着飞奔起来,它们找到我,我们在约好的地点集合,再出发,成为真正的野生动物,一支巡逻人间的秘密队伍。
当笼中的动物只得被人类观赏,当“动物之城”成为我们无可规避的生活情境,或许真正的“野生动物”仍集结于午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笼子,凝视着观赏笼中动物的人类,和那不再有烟火的人间。到那时,小花旦,嗡鼻头,美中,阿兴,以及所有“街道英雄”们,或许将一同从各自的城市边缘空间现身,加入这夜间巡逻的队伍。正如鲁迅的话:“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三
并非所有都市居民都有兴致将目光投向边缘空间,集体遗忘常与公共记忆相伴随。《清水,又见清水》中,主人公李清水对办公室里“极速变动着的聊天氛围感到一丝不适”。同事们五分钟前的聊天话题还是郑州暴雨、地铁内涝,“极端天气引发的恐慌从几千公里之外蔓延过来,谁也无心上班,好像一旦走出写字楼,大家就会立刻陷入那场要命的雨里”,然而很快就会因一两个玩笑而出离紧张、转换氛围。“李清水大概总结出这样一个不太经得起推敲的逻辑:事情既然还没到自己头上,就体会不了它到自己头上的感觉,那么就索性相信它永远不会到自己头上。顶着这种侥幸,再危险的话题也总有办法被消解。”其实王占黑早期小说亦经常涉及社区居民身上的“反英雄元素”,但这位“讲故事的人”往往持以平视的内部视角而非启蒙姿态,“不哀其不幸,也不怒其不争”(2018年“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颁奖词);而李清水的这段感受,则意味着隐含作者此时忍不住介入叙事者直接表达自己的声音——这未尝不可视作前文所提及的叙事“失控”。面对公共记忆的迅速褪色,作者自觉以虚构来对抗遗忘,叙述之从容与否则似乎不是其首要的考量。
类似而更为直接的例子,仍可枚举。《献给芥末号》中,叙事者讲述隔离点的人们到了傍晚,仍然会将音响开到最大,在空地上跳起广场舞。“一切看上去和往常的小区没什么分别。大家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何时能离开,来都来了,总得找点事做。人的适应力真强啊,难怪可以在漫长的地球演变中存活下来。”广场舞本是“街道英雄”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但较之曾经讲述“街道英雄”时近乎自然主义的叙事,此处的议论更不啻情绪的输出。情绪的爆发点,在末篇《没有寄的信》。叙事者沿用了早期状写社区人物兼采邻里他人目光的笔法,又植入隐含作者本人的议论。考研失败的青年向小区封闭中坠楼的老人写下一封封不可能寄出的信,叙及老人坠楼后,邻里唯恐避之不及,“它们说这都怪你”。遗忘机制随之开启:“后来老魏提到你家人准备卖房了,老魏从不叫你的名字,只说503怎样怎样。等到房子易了主,换了装潢,503变成别人的代号,大家就会把你忘了吧。”危机时段的社区邻里,竟让人想起鲁迅笔下常见的看客。小说中几乎不假修饰地发出议论:“生活的弹性可真大啊,就跟我们的忘性一样大。”在前进与回首、遗忘与记忆、生者与死者之间,叙事者的情绪渐入高潮:“可我明明又止步于一个新的路口,四周灰蒙蒙的,所有不脆弱的人正迈着大步子飞快经过,留下更厚的扬尘。叔叔,我只能回头望望你。”尽管到了《正常接触》,王占黑曾经为“昨日的世界”构筑的共同体不再自明,但小说集行将终卷之处,又何尝不是百感交杂的回眸?
王占黑对于公共记忆的正面书写,其实亦曾捕捉到精彩的意象,并与城市边缘空间相得益彰,让我们暂时再次回到《小花旦》。小花旦带领“我”通过定海桥认识了另一个不同于陆家嘴、新天地的上海,“电视里没有这样的上海,世博会海报里也没有”。“我”从最初的不适,到渐渐亦养成都市漫游的习惯,“开始跟上小花旦的脚步,快点跑,快点跑,为了看到更多即将消失的地方”。小说贯穿着一条小花旦在上海四处拍照的线索,叙事者直到接近尾声处才揭晓,小花旦究竟在拍些什么:
路边杂货店的冷饮柜上,茶室里面的立式空调上,摆在弄堂口的椅子背上,怎么也擦不掉印记的社区宣传墙上,某户人家的玻璃窗上,电线杆上,小汽车的雨刷底下,垃圾桶里,城市规划馆旁边,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蓝色的身影,他伸开双手,保持绅士的笑容,一会大,一会小,忽隐忽现,小花旦叫大家一道来寻。
世博会过去快十年了,海宝长到十岁,人们渐渐把他忘了,小花旦却从没有过。从繁闹的市区到落魄的周边,有些地方面目全非,有些还是老样子。这个曾经被高挂在大街小巷里的过气的明星,如今隐藏在被人忽视的各个角落,而小花旦把他一一找出来了。
当过气明星渐渐被人们遗忘,唯有游荡于城市边缘、同样被忘记的小花旦始终牵念着它,将公共记忆嵌入个体记忆,执著地从都市里的各个角落重新打捞它的存在。上海世博会的绚丽烟花在时间流逝中淡去,它将如何继续在普通人日常的生活与情感中留下印痕?在都市停摆的危机时刻,我们又该如何反刍那句曾一时传颂的标语——“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对于城市的公共记忆而言,作为符号的海宝与“玻璃头盔”所象征的那特殊三年,是否有可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王占黑;《小花旦》,上海三联书店,2020
在豆瓣话题“全球寻找海宝大赛”中,有一条2022年4月14日来自网友“李苦瓜”的广播:“今天下楼做核酸,海宝来找我了。”配图是一位戴着“玻璃头盔”、穿着“宇航员服”的核酸检测工作人员,身背的挎包上印着一个海宝的图案。如今,这条豆瓣广播连同其背后的公共记忆,又过去了三年。两重意象的叠印,让人仿佛有种时间的不真切感。我们亦无从得知,彼时的小花旦在何处,他在与“玻璃头盔”和海宝一同相遇时会如何处理自己的记忆。甚至可以继续追问:小花旦以及《正常接触》中的主人公们,再度拉开三年距离之后,站在当下又将如何反顾那段特殊的岁月、那些特殊的空间?我们不必苛求一部小说回答此般后设的问题——实际上,《正常接触》的文本已经时见冗杂之憾——小说所守护的公共记忆,却是一切省思的起点。
幸运的是,我们在《正常接触》中的危机时刻,再度与久违的海宝重逢。《献给芥末号》中不堪隔离生活的嘉宝,从小去动物园看望灵长动物海蒂娜,在自我认知中建立起镜像般的伙伴关系。“我妈答应,每年生日都带我去看海蒂娜。它几岁,我也几岁。如果搞个组合,我早就想好了,我们叫海宝组合。”偶遇这样的细节,我们不禁会心。如同闲笔般在叙事中旁逸斜出的“海宝”,在作者的情绪与叙述几乎失控之际,更显出温婉而坚韧的内在力量。动物笼中的“海”与方舱中的“宝”,或许都无力跃出各自的物理困境,“海宝”却无声地质询着集体遗忘。
(本文刊于《上海文化》2025年8月号)

【作者简介】
贺天行,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史、城市文化史研究。
【新刊目录】
《上海文化》(文化研究版)
2025年第8期
专 题 中国式现代化与上海文化
翁 晨 从20世纪初巴黎与上海的城市建设与规划看现代性的两条路径
专 题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杨天奇人工智能时代的顾绣传承:基于Style3D的实践创新与理论探索
访 谈
万 勇 陈云霞从物理空间到社会空间:中国城市更新的人文导向
理 论
王子威 从读者隐身到多元共创——论社会化阅读视域下“阐释学循环”的当代演进
文 学
覃昌琦 “中间状态”的叙事与重启历史的可能——评王安忆《儿女风云录》
王丽妍 租界立面与“人”的肌理——评高渊《诺曼底公寓》
贺天行 都市边缘空间与公共记忆——评王占黑小说集《正常接触》
文 化
祝 明 时空转向、情感转译与新质转型:网络微短剧的实践逻辑观察
曹 然 张 希 作为“第三持存”的故乡:短视频对当代“乡愁”建构的批判性话语分析
黄家光 网络与大众:媒介变革时代诗歌身份的重置
文 艺
王琪森 金石铸魂——论吴昌硕篆刻的精神维度与海派文化艺术的觉醒
陈凌云 摩登上海:Art Deco建筑群的海派文脉与美学精神
李程林 逸之境与影之艺:中国书画“逸品”美学在电影中的重释与转化
笔 记
姜 剑 晚清来华传教士高葆真的民俗文化传播——以小说《中国桃胡项链》为例
编后记
英文目录
封二 周碧初《印尼风景》
封三 新书推荐上海文化发展系列蓝皮书
《上海文化》
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扩展版)来源期刊
中国人文社会科学核心期刊引文数据库来源刊
社长:徐锦江
常务副社长:高渊
主编: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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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双月20日
主编:朱生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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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小邵



